旭山動物園｜他沒有趴著，他在飛

海豹館的水池中間，立著一根透明的壓克力柱，從池底一路通到上面。

海豹會鑽進去。然後你會看見一件你從來沒想過的事。他是垂直移動的。頭朝上，身體筆直，一隻鰭往外張開，像一枚慢慢升空的東西。

在那之前，我對海豹的印象就是「趴在石頭上的一坨灰色的、有點懶的東西」。

但海豹一天裡有大半時間在水裡。他真正的樣子，是在水裡。而水面上那個懶洋洋的姿勢，只是他上岸休息的樣子，那是他最不像他自己的時候。

旭山把柱子立起來，只是為了讓你看到剩下的那一半。

旭川不是大城市，旭山動物園也不是大動物園。它在山坡上，冬天很冷，夏天遊客會往別的地方去。

一九九六年，它的年入園人數跌到二十六萬人，史上最低。廢園是被認真討論過的選項。

這時候一般的做法是：買一隻大明星。熊貓、無尾熊、任何能上新聞的動物。

旭山沒有這樣做。

日本的動物園，長期以來做的是「形態展示」：把動物擺出來，讓你看他長什麼樣子。

一九九七年開始，旭山一年蓋一棟新館舍，改做另一件事：「行動展示」。不展示動物的樣子，展示動物的生活與行為。

二〇〇〇年，企鵝館裝了一條水中隧道。企鵝從你頭頂游過去。—那個瞬間你才會意識到，企鵝在陸地上笨拙，是因為他的身體根本不是為了走路長的。他在水裡不是在游泳。他在飛。

北極熊館也是這樣。你可以鑽進一個透明的半球，從熊的腳邊冒出頭，那是海豹看見北極熊時的視角。他會盯著你看，因為在他眼裡，你就是那隻海豹。

二〇〇四年六月，海豹館的那根柱子立了起來。

那年七月，入園人數十八萬多。八月衝到三十二萬。單月人數超越了上野動物園，成為日本第一。

從二十六萬到單月三十二萬，中間沒有新動物。他們一直都在那裡。只是以前，你站的位置看不到他們在做什麼。

猛獸館裡有獅子、阿穆爾虎、雪豹、阿穆爾豹。

特別的地方在於：這裡不只讓你「站在他面前」看。有些觀察點跟動物同高，有些在他上方。而有一個籠子往空中突出，你可以從正下方抬頭看。

雪豹走過去的時候，你看得見他的肉球。看得見腳掌上的毛怎麼包住肉墊，看得見他把體重放在哪裡。

一隻老虎在你眼前走過去，你看到的是「一隻老虎」。一隻雪豹從你頭頂上走過去，你看到的是一台正在運作的機器。每一塊肉墊、每一根趾骨都在做事。

同一隻動物。換一個角度，就變成另一種動物。

黑猩猩館的室內有一具標本，旁邊立著一副骨架。牆上貼著三道題：

「黑猩猩走路的時候，手腳的哪個部位著地？」「他的眼睛長在正面，還是側面？」「他的腳掌是什麼形狀？」

解答就在旁邊，手繪的。腳是整個腳掌著地，但手不是。手會輕輕握拳，用指背撐在地上。這種走法叫「指背行走」。

然後那塊牌子的最後一句是：

「旭山動物園裡除了黑猩猩，紅毛猩猩也是這樣走的。請務必去觀察看看。」

第二題的解答更值得停下來讀：黑猩猩的眼睛跟人一樣長在正面，所以他有立體視覺，能判斷距離。「這就是為什麼黑猩猩伸手去抓遠處的繩子，不會失手。」

他沒有把答案塞給你就算了。他把答案變成一副眼睛，然後叫你戴上它，走出去自己看。

走出室內，黑猩猩館是往上長的。

鋼管、繩索、鐵環、網狀的平台，一路架到天窗底下。黑猩猩坐在半空中的吊籃上，另一隻在更高的地方。你必須抬頭，才看得到他們。

而他伸手，抓住一條離他一公尺半的繩子，一次就抓到。

如果你剛才讀過那塊牌子，這個動作就不一樣了。你知道那是因為他的眼睛長在正面。你正在看見一個你剛剛才學會怎麼看的東西。

紅毛猩猩館也是這樣蓋的：他們在十七公尺高的空中走鋼索。因為在婆羅洲，他們一生大半時間不落地。

一般動物園把動物放在地面上，讓你低頭看。旭山把他們放回他們原本待的高度，然後讓你抬頭。

走一圈你會發現，園裡的解說牌幾乎都是手寫的。粉筆、麥克筆、黑板、色紙，有人畫了圖，有人貼了照片，有人在旁邊補了一句「可愛吧」。

更關鍵的是它們寫的內容。一般動物園的牌子告訴你：學名、分布、食性。旭山的牌子告訴你：他喜歡待在高處、他對聲音很敏感、他會因為好奇心而靠近你、他冬天會怎麼睡。

而且漢字全部標了假名。那是寫給小孩看的。

還有一句話，寫在一塊藍色的小牌子上，用了三種語言：日文、英文、中文。「不要摸喔。」「Don't touch.」「勿动手。」

這座動物園假設你會讀。它假設你會蹲下來，把整塊牌子看完。

狼的欄舍前面立著兩塊牌子。每一塊上面是一隻狼的照片、名字、出生年月，還有他的性格。

一隻膽子比較小。另一隻體型大、毛色深，扛起了領導的角色。

黑猩猩館也有一整面牆，貼著這一群裡每一隻的臉和名字。狐猴那邊也有。

在多數動物園，你看到的是一個物種。在旭山，你看到的是這一隻。

而當你知道他叫什麼、知道他膽子小，你就沒辦法再把他當成一個展品了。

牌子上的兩個名字是「ワッカ」和「ノチウ」。

都不是日文。

ワッカ（wakka），愛努語的「水」，特指湧泉、可以喝的水。ノチウ（nociw），愛努語的「星」。

旭山把他的狼，用愛努語命名為水，和星。

而愛努人稱狼為 ホロケウカムイ，「嚎叫的神」。狼在愛努的信仰裡不是害獸，是神。

這件事之所以重要。因為北海道的狼，已經不在了。

蝦夷狼（エゾオオカミ）曾經是北海道的頂級掠食者。他獵蝦夷鹿。

明治時代，開拓使開始在北海道經營畜牧業。開墾讓鹿變少，狼於是轉而攻擊牧場的馬。

一八七七年，開拓使懸賞獵狼。 領賞的方式是繳交證明：函館收「割下來的兩隻耳朵」，札幌與根室收「四肢的末端」。

一八七九年，美國顧問 Edwin Dun 提議使用番木鱉鹼毒餌，在新冠牧場一帶施行。同一年的大雪凍死大批蝦夷鹿，狼連食物也沒有了。

到一八八八年獎勵制度廢止為止，官方紀錄獵殺一千五百三十九頭，若計入其他管道，推估兩千到三千頭。

一八九六年，函館的一名毛皮商經手了幾張蝦夷狼的毛皮。那是最後一筆紀錄。

之後就沒有了。整個物種，在不到二十年裡被清空。

園區裡有一根木頭路標。上面兩個箭頭：蝦夷鹿之森。狼之森。

他們在那裡，隔著一道牆。

而在北海道的野外，他們已經一百多年沒有見過面了。

狼消失之後，鹿沒有了天敵。今天北海道的蝦夷鹿數量失控，農林損害嚴重到有人主張，把狼重新引進來。

旭山的狼不是蝦夷狼。他們是森林狼（シンリンオオカミ），北美的親戚。因為蝦夷狼一隻都不剩了，連引進的可能都沒有。

所以那兩個箭頭，其實指向一個北海道已經失去的東西：一座還完整的森林。

旭川的高中生用水墨畫了他們，掛在園裡的戶外舞台。

棕熊（ヒグマ）沒有被清掉。他還在北海道的山裡，而且是這座島現在唯一的頂級掠食者。

旭山的棕熊館裡，有一個用中空樹幹做的「棕熊的冬眠穴」。你可以趴下去，往洞裡看。標題用色紙剪出來，每個漢字都標了假名。

而在館外，立著一面黃色菱形的道路標誌，上面是一隻熊，寫著「動物注意」。

那不是佈景。那是北海道山區真實在用的路標。

旭山把它搬進來，放在你走過去的路邊。它在提醒你一件很簡單的事：這些動物不在遠方。他們就在你開車經過的那條路旁邊。

走到小熊貓那一區，欄舍前面貼著一張藍色的紙。也是手寫的。

上面寫著：レッサーパンダ　茜茜（母）。二〇二六年三月十六日，移居到台灣的台北市立動物園。

旁邊貼了一張小海報，上面是茜茜的臉，印著「Animal moved!　引っこしました」，搬家了。下面一行小字說：這段日子承蒙照顧，期待再相見。

你從台灣飛過來，走到北海道的一座山坡上，站在一個空掉的欄舍前面。

然後有人手寫了一張紙告訴你：她去你家了。

旭山會為了一隻搬走的小熊貓，手寫一張告示貼出來。這件事本身，已經回答了「這座動物園是怎麼活過來的」。

離園的時候天還亮著。旭川的夏天，傍晚很長。

旭山最厲害的地方，不是他有什麼稀有動物。他沒有。他的北極熊、老虎、獅子、企鵝，你在別的動物園也看得到。

他厲害的地方是：他讓你看見了同一批動物在做什麼。企鵝在飛。海豹是垂直的。黑猩猩用指背走路，而且從來不會抓空。狼有名字，其中一隻膽子小。

而他做這件事的時候，順便把一些你寧可不知道的事也說了出來。狼之森的隔壁就是鹿之森，而他們在北海道的野外已經一百多年沒有見過面。

一座動物園可以只是一個把動物關起來給人看的地方。

旭山選擇不是。他沒有換動物，他換了你站的位置。